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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条线索就是这个房间。它几乎和西斯廷教堂一样大，546 平方米对 548 平方米。虽然这个厅原本是为别的藏品建的，草图直到 1950 年才从 94 号展厅搬来，但这份吻合来得正好：这七幅画就是为西斯廷教堂而作的，说得更准确些，是为了织成挂在那里的挂毯。

教皇利奥十世在 1513 年当选后不久，就向拉斐尔下了订单。米开朗基罗前一年刚画完天顶，墙上只剩最下面一层还空着，于是利奥订了一套讲圣彼得和圣保罗生平的挂毯，由拉斐尔画出实物大小的图样。每一幅都高过三米，用胶调的颜料画在粘接起来的纸上。拉斐尔拿到一千杜卡特。布鲁塞尔的织造花了一万五千。

现在，找一找每幅画上竖着往下走的接缝。送去织工那里之前，草图被切成大约一码宽的条子，好让每一条都能摆在织机旁边。布鲁塞尔的织机是从背面织的，所以这里的一切到了羊毛和丝线上都反了过来。证据就在这个厅里：一幅十七世纪莫特莱克织造的《捕鱼神迹》挂毯，正对着它自己的草图挂着，左右相反。

送去布鲁塞尔的草图有十幅。回到历史里的只有七幅。挂毯交货之后，这些图样消失了将近一百年，后来在热那亚露面。1623 年，年轻的查理王子，也就是后来的查理一世，在那里花三百英镑买下了它们。他想要的是给自己在莫特莱克新建的挂毯工场用的工作样稿，这个价钱说明了它们当时的地位：是作坊的图纸，不是拉斐尔的作品。查理被处死、藏品被拍卖时，奥利弗·克伦威尔把这几幅留了下来。到 1690 年代，这些条子终于在汉普顿宫重新拼合，克里斯托弗·雷恩为它们建了一座画廊，挂上绿色丝绸帷帘遮光。

它们至今仍属于国王。1865 年，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阿尔伯特亲王，把它们借给了这座博物馆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，它们被砌进地下室的一处掩体里。

找到《捕鱼神迹》。很快就要改名为彼得的西门，穿着蓝色衣袍跪在船里，基督举手祝福他，渔获正从船边溢出来。照这幅织成的挂毯于 1519 年 12 月 26 日挂进西斯廷教堂，拉斐尔很可能就在场看到了它。再找到《圣保罗在雅典布道》，看最左边那个戴红帽、正在聆听的人。那就是利奥十世，他为这一切付了钱，然后把自己放进了听众之中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这正是要点。搏斗已经结束，怪物已经死了，英雄坐在它身上，就像一个累了的人坐在墙头。看他的脸：不是得胜，而是更接近怜悯的东西，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杀死的这个东西。

安东尼奥·卡诺瓦雕这件作品的时候才二十几岁，1780 年刚从威尼斯来到罗马。这块大理石是他的赞助人、威尼斯大使吉罗拉莫·祖利安送的，题材由卡诺瓦自己选，他从奥维德那里选了忒修斯与米诺陶洛斯。他的朋友加文·汉密尔顿，一位懂行情的苏格兰画家兼画商，给了他成就这件作品的建议。不要表现搏斗，他说，表现搏斗之后的那一刻。一组静止的群像会比暴烈的场面赢得更多赞誉。

他说对了。1782 年成品亮相，人们把它当成古希腊原作，得知是新作时大为惊讶。拉法埃洛·莫尔根的一幅版画把这个构图传遍欧洲，卡诺瓦从此走上了成为他那个时代最负盛名的雕塑家的路。

现在看卡诺瓦为你藏起来的细节。忒修斯左手握着木棒，右手搭在米诺陶洛斯的腿上。这个半人半牛的怪物，像一个拉长的、反写的“S”形那样铺在岩石上。再往它的左腿旁边看，找一找一圈圈的线。那是阿里阿德涅交给忒修斯的线团，好让他能找到走出迷宫的路。整个故事都在那里，就在大理石的几个线圈里。

这组群像重 940 公斤，它的旅程和神话一样精彩。完工时祖利安已经调任君士坦丁堡，他让卡诺瓦自己留着。卡诺瓦把它卖给一位奥地利伯爵，伯爵于 1788 年把它运到维也纳。1822 年，伦敦德里侯爵买下它，安放在伦敦的伦敦德里府。1960 年代那座宅邸为拆除而清空时，博物馆以三千英镑买下了这件大理石，其中三分之一来自国家艺术收藏基金。它从 1962 年起就在这座博物馆里，坐在自己的怪物身上，一点也不着急。

它宽 326 厘米，深 338 厘米，博物馆不知道还有哪张伊丽莎白时代的床接近这个尺寸。在读标签上的一个字之前，先走到床柱前，找橡木上刻的姓名首字母，找压在木头上的一小团一小团红蜡。那些是住客。三百多年里，睡过这张床的人把名字刻在床上，再用蜡为自己的到访盖上印，那些痕迹至今还在。

因为这从来不是一张给宫殿的床。它几乎可以肯定是当噱头造出来的，为的是把旅客拉进赫特福德郡韦尔镇的一家客栈。韦尔在伦敦以北二十二英里，大约三十五公里，骑马一天的路程，是北上大路上的一个驿站。镇上满是抢生意的客栈，其中一家有全英格兰最大的床。

这招管用。最早的记载来自 1596 年路过这里的一位德国亲王，他在日记里写到韦尔的一张床，四对夫妇可以舒舒服服地并排躺下。五年后，莎士比亚把它写进了《第十二夜》，托比·贝尔奇爵士说一张纸大得够铺韦尔的那张床，他不必解释这个笑话，因为观众早就知道。本·琼森在 1609 年叫它韦尔的大床，这个名字就此定了下来。故事随着名气一起长。1732 年有位作者说它能睡二十对夫妇。有人在床头板上画了 1463 这个年份，如今已经褪色，用来给它是为国王爱德华四世所造的传说撑腰；博物馆说，许多书里至今仍被写成制作者的木匠乔纳斯·福斯布鲁克，其实是 1839 年为伦敦一出圣诞童话剧编出来的人物。

看床头板。两块拱形细木镶嵌板，按荷兰设计师汉斯·弗雷德曼·德·弗里斯的风格镶成，由三个雕像分开，两男一女，两侧各有一个萨提尔。它们曾经色彩鲜艳，彩绘的痕迹还留着。这张床比造出来时略矮一点：床柱被截短，柱头没了，顶上的横饰带也是替换件。帷帐是按当时的织物在现代复原的。原先三面都会拉上帷帐，为了保暖和隐私；博物馆自己的说明里还记着，撑起床垫的床绳要用专门的工具绷紧，博物馆说，英语里道晚安时那句“睡得安稳”，字面意思是“睡得紧”，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
1870 年这张床离开了客栈，去了附近霍兹登的莱伊府旅馆，那是一处带游乐场的游园，床立在专属的一间屋子里，顶上安着一副鹿角，店主收钱让游客对着它发誓。1865 年有人把这张床兜售给这座博物馆，博物馆拒绝了，说它是一件粗劣残破的旧物。1931 年博物馆改了主意，付了四千英镑，一半来自国家艺术收藏基金，主要是为了不让这张床流到国外去。

2012 年，它回家待了一年。韦尔博物馆为它建了一间屋子，三万四千多人前来看一张床。然后它回到这里，回到 57 号展厅，带着四个世纪里别人刻下的姓名首字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