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军院军事博物馆语音导览，
五个站点，免费。

靠近玻璃站好，让眼睛适应一下。金属是黑的，不是抛光的银色，而这黑正是要点。铁被刻意发黑，再用银和金错出卷草纹的线条，一道道平行地顺着每一块甲片流下来。黑与银是这套甲的主人的私人色彩：亨利·德·奥尔良，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次子。

他本来什么都不该继承。1536年，他的哥哥弗朗索瓦在一场网球赛后几天死去，中毒的传言立刻四起，十七岁的亨利成了多菲纳，也就是法国的王储。这套铠甲就是在那夹在中间的十年里为他打造的。在装饰里找一找王冠，你找不到。博物馆正是靠这个缺席来定年代：在他1536年成为储君之后，在他1547年登基之前。

现在找花押。亨利名字的首字母，和他妻子凯瑟琳·德·美第奇名字的首字母交缠在一起。再看一眼，同一个图形又能读成另一个字母：黛安·德·普瓦捷的首字母，那位被博物馆客气地称为王太子的宠妃的年长女子。装饰里织进去的弓和箭袋，是狩猎女神狄安娜的标志，指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
还有海豚，成对相向。法语里海豚叫多菲纳，王储的头衔也来自同一个词，所以这些鱼是拿穿甲的人开的文字游戏。三个交缠的月牙在甲片上反复出现，那是瓦卢瓦家族偏爱的纹章。

整套甲高1.75米，重19.7公斤。这个重量很要紧。仪仗甲又薄又轻，因为没有人会真的打上去。这一套重到可以上阵，所以博物馆称它为战甲。它来自米兰，来自内格罗利家族的甲匠作坊。菲利波·内格罗利和弗朗切斯科·内格罗利正是专做这种叫错银的银丝镶嵌的，两人很可能分担了这件活。

它在法国王室收藏里一直放到1797年，大革命期间经过国家图书馆，1872年进入这座博物馆的前身炮兵博物馆。

亨利于1547年登基，在位十二年。1559年夏天，在一场庆祝和约的骑枪比武上，他自己的苏格兰卫队队长加布里埃尔·德·蒙哥马利的枪杆碎片刺伤了他，名医安布鲁瓦兹·帕雷也救不回来。十天后他死了。你面前这套甲是为战场打造的。而夺走它主人性命的那一伤，来自比武场。

他正直视着你，画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在动。安格尔把皇帝安在正中央，正面、对称，头戴金桂冠，两侧两根长杖像一对括号把他框住。右手是顶端立着查理曼小像的权杖。左手是正义之手。身侧一把剑，仿照查理曼的传奇宝剑茹瓦耶斯。紫色天鹅绒的长袍上缀满金蜜蜂，那是帝国与雄鹰并列选定的徽记。这是1804年12月2日拿破仑在巴黎圣母院加冕时穿的礼服，安格尔在两年后画下它，当时二十六岁。

人人都讨厌它。1806年它以272号在沙龙展出，被说成哥特式的、野蛮的。评论家意见一致，正在完成自己那幅巨大的加冕式的雅克-路易·大卫也给了严厉的评价。惹恼他们的，正是今天让这幅画显得奇异的东西：把活人变成偶像的正面姿势，从一堆皮毛与天鹅绒中浮出来的头，像拜占庭圣像里的面孔，或是宝座上的朱庇特。艺术史家罗伯特·罗森布拉姆认为，安格尔的这个姿势借自凡·艾克根特祭坛画上的圣父，那幅画当时正挂在卢浮宫。

看右上角。一面盾牌被画布边缘切断。上面是意大利王国的纹章，博物馆因此认为这幅画本来要送往意大利，把拿破仑呈现为意大利国王。历史学家塞巴斯蒂安·阿拉尔推测，意大利方面的委托人拒收了它，它才转而归了法国立法院。

现在稍微蹲下，看地毯。沿着左边缘，在黄道十二宫的圆形徽章之间，安格尔悄悄放进了一幅缩小的拉斐尔的椅中圣母。他崇拜拉斐尔，在一幅又一幅画里藏下致敬。在这里，致敬躺在皇帝脚下。

画布高两米六。它属于立法院直到1814年，后转入王家博物馆，1832年送到这里的荣军院，先挂在小教堂，1860年起挂在图书室。卢浮宫至今仍把它列在自己的藏品清册上，编号5420。1806年被巴黎嘲笑的这幅肖像，如今按博物馆自己的说法，是现存最著名的拿破仑形象之一。

你在俯视他。建筑师就是这样设计的。路易·维斯孔蒂在穹顶下的地面上凿出一个圆形墓室，向上方的教堂敞开，这样凡是来看拿破仑的人，都得俯身探过栏杆、低下头才行。走楼梯下去，石棺便反过来高高耸立在你头上。

人人最先问的是石头。不管老导览书怎么写，它不是斑岩。它是红色石英岩，来自卡累利阿一处属于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采石场，立在孚日山绿色花岗岩的基座上。里面是六重棺，一重套一重，第六重里是皇帝。

他本来根本不该在这里。拿破仑1821年死于圣赫勒拿岛，葬在那里。1840年国王路易-菲利普决定把他接回来，同年12月15日灵柩抵达这座穹顶之下，暂放在圣热罗姆小堂里等候。等了很久。维斯孔蒂得把一座十七世纪教堂的中心挖开才能造出墓室，他于1853年12月去世时工程尚未完成。遗体最终于1861年4月2日入棺，距它回到巴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。

建筑本身比这一切都要老。于勒·阿杜安-芒萨尔从1677年起把它建为荣军院的王家教堂，荣军院是路易十四为老兵创办的居所，它的镀金穹顶在埃菲尔铁塔出现之前一直是巴黎最高的东西。大革命期间它成了战神玛尔斯的神庙。1800年，拿破仑本人把路易十四的大将蒂雷纳的墓迁到这里，宣布这座教堂为军事荣光的先贤祠。几年后沃邦也被移来。拿破仑是在挑选自己将来的同伴。

环顾一下围着墓室的回廊。十二根柱子，柱间是歌颂皇帝功业的浮雕板，雕塑出自普拉迪耶、西马尔和迪雷。再想想这座建筑里还躺着谁：他的兄弟约瑟夫和热罗姆，他的儿子拿破仑二世，人称小鹰，他的将军贝特朗和迪罗克，还有后来一场战争的元帅，福煦和利奥泰。

讲一个这座建筑最黑暗年月里的故事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，占领军把荣军院当成了营房。住在院内的莫兰一家，就在驻军的眼皮底下，把盟军飞行员藏在这里，藏了三年。

还有，他在圣赫勒拿岛最初被埋葬时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，1840年也随他一起回来了。它就立在离这里不远的尼姆庭院，一座沿着圣路易教堂的花园里：一块来自南大西洋小岛的素朴墓石，与这满眼的红石只隔几百步。